人生

Quarter Life Cr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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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烏干達回到台灣就像是從外太空回到地球一樣。「我花了三年才重新適應美國的生活」一個曾在瓜地馬拉工作的志工朋友這樣跟我說,「你回去之後可以參加免費的心理咨商三次」離開前Peace Corps的護士這樣跟我說,一副我回去會適應不良,得憂鬱症一樣。

「回到地球到底是多可怕?」我在往台灣的單程飛機上想著。如同來到烏干達第一天一樣,飛機飛在夕陽照耀下的維多利亞湖上,只是這一次我是永遠離開,再也不回來,就像乘坐在一個從月球飛往地球的太空梭上。

悶熱、人潮和滿街的食物,從桃園機場下機的第一刻起,迎面而來是我當初最熟悉的一切,台灣是一個充滿各種感官衝擊的地方,垃圾車的聲音、街頭廟口的香爐氣味和擁擠的招牌顏色與字體,這些曾經熟悉的東西,像是以前高中被過的英文單字,熟悉又陌生,在記憶的底端等著被喚醒,但被喚醒的不再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的感覺。

回到台灣幾個禮拜後,我發現可怕的其實並不是台灣社會、並不是忘記怎麼說些字詞、也不是lag最新的韓劇(不過我現在看太陽的後裔,的確會大肆吐槽且看不下去),最可怕的是發現自己變了,但世界沒有變。自己就像是生活在自己國家的外國人,有點熟悉、有點陌生、又有點尷尬的格格不入。回台灣與朋友聊天,可以清楚抓到我在說什麼且給我回應和討論的人卻少了,這就像是對牆壁打壁球,回來的永遠是自己的影子。

我很難清楚地說自己哪裡變了,我知道體重變了、膚色變黑、頭髮變長,但我也知道改變的是更大、更深層的東西。我變得對周遭的環境和人群更敏銳,到一個新地方就能快速地觀察建築、人群和商店,來衡量當地的經濟發展狀況和產業結構,這就好像戴上了某種眼鏡一樣。我也變得不知道如何認識新的人,跟人聊天,球最後都一直往我這裡丟,人們說我勇敢,說我心地善良,說也希望做我在做的事情,但是自己心底卻最清楚事實不是這樣,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我對自己的生活和言行越來越嚴謹,因為發現影響的再也不是只有自己,但是對旅行越來越隨性,什麼功課都沒做就直接上路,在tripadvisor找評價最高的青旅就直接訂了,或是在六本木街頭完全不知道要吃什麼。我發現,我不再喜歡以前喜歡的店和地方,不再喜歡之前喜歡的餐廳,更不再追求以前夢寐以求的職業。

原本以為烏干達能讓自己更瞭解自己,是的,我是更瞭解自己了,卻也更不瞭解,這種感覺就是以前自己以為喜歡的,全部被自己否定了,到了現實世界走一圈,對很多事情不再抱持幻想和夢想。理想下凡成為了現實是殘酷的,你會發現當年覺得很酷的社會企業,其實在非洲一點也不有名,甚至根本不切實際,而且跟一般企業相比因為無法scale up只能得利少數少數人。以為自己能在淳樸的鄉下和當地人過得很好,到頭來卻發現每個人自有算計,甚至還有人掏空合作社財產,而自己就這樣被偷偷的背叛。又或者看到那些烏干達本國精英,其實比我這個外國人還不了解田野的狀況,比我更無法適應鄉下生活。

到底什麼模式的發展才是能讓大眾受益的經濟發展?到底要怪罪結構還是個人?到底什麼樣的人才算是當地人,什麼樣的人才有話語權?到底什麼是善?那我到底在這裡幹嘛?我曾經以為很瞭解自己,但是當更多問題湧現卻沒有答案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知道未來要幹嘛,可能是因為生性批判,到頭來發現,夢想不可能每天叫我起床,叫我起床的終究是鬧鐘(或是雞叫聲)。

品味變了、問題變多了、相信的事變少了,回到台灣,轉頭一看,社會企業和在地創新比兩年前又更受歡迎,但真正能感同身受、大肆聊天批判的人卻是少之又少,在此同時又默默地羨慕其他人能充滿熱血且不帶那麼多遲疑地向前走。

我知道我不是特例,25歲本是個尷尬的年紀,比18歲更尷尬,反正18歲接著就是上大學,但25歲是工作了幾年,瞭解了一些事,但這些瞭解又不是全然地瞭解。25歲是個負擔得起貴一點的晚餐、去泰國渡假不用再住背包旅館、在公司裡小有位階的年紀,雖然比大學時期擁有更多的自由和物質,我們卻時常會問自己,真的嗎?未來人生真的就往這個方向走了嗎?這簡直是個比青春期更進退維谷、更尷尬的年紀。

以後要做什麼呢?每次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略帶尷尬地說,我以前知道但我現在再也不確定了。是說,誰又確切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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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 Reply L 六月 14, 2016 at 8:22 下午

    沒有人會完全知道自己適合或渴望怎樣子的以後,但會越來越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樣的以後

  • Reply L 六月 14, 2016 at 8:29 下午

    不會有人真的知道自己適合或渴望做什麼,但會愈來愈知道不喜歡什麼。

  • Reply 裕安 六月 15, 2016 at 1:38 上午

    我想我多少能體會你的感覺,當我選擇到美國讀身邊沒人在讀的心理諮商,接觸到一般美國留學生也不會接觸到的社會正義問題後,曾經我以為沒有人可以理解我和我對話,也覺得在台灣談心理諮商或種族問題都只會被冷回應。記得第一個返鄉的暑假超級焦慮,覺得自己必須扮演一個大家熟悉的樣子雖然我已完全不同。但是自己和他者其實都在逐漸改變的,相聚時間頻率變長變高之後有些東西會開始潛移默化,現在我就不覺得這麼格格不入或是孤獨了。我一直默默有看你的網誌也希望接下來你能帶來更多從前我不知道的角度與觀點。台灣的人口太少了於是我們往各個專精或特別的地方跑去時總是會覺得有點孤獨的,但很多人都在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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