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一週年紀念

大概是一年前的現在,我頭也不回的倉皇逃離烏干達。Close of service conference在Kampala結束以後,第二天馬上直奔回Mbale的家和處理各種Peace Corps的文件。整個家空空蕩蕩的,就像剛來的時候一樣,大部分的東西在去會議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只剩下最後幾件傢俱已經賣掉等著朋友來拿,我的行李也已經打包放在門邊。

在Mbale的最後幾天,我的當地鄰居、朋友,熟的不熟的,幾乎都問過我可不可以拿走我的東西,突然覺得我就像是在草原上一隻瀕死的斑馬,旁邊的禿鷹虎視眈眈地希望掠奪我的剩餘價值,當時的我,只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這個國家,終結往復和無止盡的惡夢。

在烏干達的最後幾個月,絕對稱不上好,當然有一些開心的時刻, 一些在山上大口呼吸、慶幸自己還活著的時刻,但是大部分獨處的時候,身體就像是自由落體一般,無止盡的墜落情緒的幽谷,怎麼樣也沒辦法把自己抓住,伴隨而來的是各種自卑、焦慮、不安和對人的不信任。

有一天偶然讀到人類學家Buell Quain在亞馬遜雨林田野地自殺的故事,我內心完全可以理解那種在田野的孤獨和挫敗。在這種情況下,值得慶幸的是,我很清楚的知道為什麼我會墜落的原因,我知道那是因為公司不順、被攻擊再加上無處可躲、無處可逃,這些林林總總的細節交雜而成一個複雜的龐然大物,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慢慢地吞噬我。我當時一心想著,只要離開烏干達,應該就可以不藥而癒了吧。

離開的那天,我到Peace Corps的辦公室辦完手續,接著司機載我到機場,坐在車子的後座,望向窗外,街上有人提菜籃賣菜,摩托車一如往常穿梭在車陣之中,但這個時候,Kampala街道上發生的種種再也與我無關,我在想,以後我會怎麼書寫這段時光。

離開烏干達後,我花了一個月去了日本、緬甸、泰國和環島,美其名是療癒身心,但其實是想躺在沙灘上大吃大喝每天潛水。直到環島時,南迴火車到了台東,看到太平洋的那刻我才真的覺得,啊,回家了,我終於可以不用擔心一個人走在路上、我終於可以再次信任別人、我終於可以跳進海水,台灣的土地有一種神奇、療癒且令人感動的力量。我喜歡環島在各地學校辦分享會時,孩子在台下的反應與眼神,雖然不知道他們未來會不會記得曾經有個烏干達筆友,但至少這是他們第一次接觸非洲的人事物。我也熱愛在旅行中遇到的每個人,他們提醒我原來人們能默默的為自己社區付出這麼多。

接著很快的,「烏干達」成了我的標籤,是派對上的ice breaker。「你好勇敢而且好善良歐!」人們評價,「啊,其實還好」,「你喜歡烏干達嗎?」,「這有點複雜」,「你在烏干達在幹麻?」,「需要花些時間解釋 」。

一次一次的聊天、分享、採訪,明明這是個很難三言兩語講完的事,我仍不懂,為什麼人們希望我能夠用兩句話總結過去兩年的生活,我也不懂,我有我自己的軟弱,幾乎是咬牙撐完,為什麼我很勇敢,我更不懂我也希望賺更多錢,為什麼我人很善良宛如背後有光。最後發現,其實我是什麼樣的人一點也不重要,每個人內心都有個「榜樣」,大家只是尋找不同的人塞到心中的那個架構裡,就像是小學時選模範生寶寶一樣。對有一些人,這些「榜樣」如同神明,是自己一輩子怎樣都到不了的目標,只可遠觀,但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些「榜樣」帶給他們力量,讓他們發現原來生命可以這樣過。我也曾是台下充滿殷切眼神的聽眾,也曾經認識一些人、聽了一些演講,發現生活的不同可能,對我來說,能幫助這一小撮人就夠了。

就像所有遠行回來的人一般,我當然也會焦慮,焦慮過去這兩年來的「空白」,周圍的朋友大多有穩定的工作、感情,有人被挖角、有人年薪超過美金六位數、有人創業成功,反觀我在烏干達兩年下來仍是一窮二白,工作上也沒有所謂的升遷,創業成果不好不壞勉強生存,好險已經有學校可以念,支持我微薄的自尊。在MBA做小組報告的時候,組員之前都在麥肯錫、高盛或是亞馬遜工作,而我呢,不好意思之前在非洲當志工。在上課的時候,隨便討論的個案都是五億、十億美金的私募基金,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這大概是烏干達十分之一的GDP。我曾經很焦慮,焦慮不知道要怎麼在美國生存、焦慮自己跟別人比較處處不足、焦慮自己仍然不夠好,我可以繼續寫一百項焦慮原因,填滿一整張紙。剛開始,我以為會這麼想是因為沒有一個「真正的工作」,直到發現,那些看似感情穩定的、那些年薪超高的人,一個比一個焦慮、茫然,原來自己羨慕的人也羨慕自己,聽起來是個荒謬至極的迴圈。

幾個月前,我跟我的烏干達朋友開始一個新的案子,我們希望用手機和網路,幫助非洲的在地NGO分析資料做出更聰明的決策,擴大NGO的影響力、讓他們與社區更加緊密連結。雖然當初口口聲聲說要離開再也不回來,但人生繞啊繞仍然繞回到這裡。

我仍然無法用三言兩語總結烏干達給我的影響,我沒有看到當地悲慘狀況大徹大悟的感人故事,也沒有從此立志成為無國界醫生,但這些影響是很細微且龐大的,就像是一個細網,平常難以察覺,卻無所不在。

不論我當下喜不喜歡,這兩年都是一個珍貴的經驗,它給我同理異文化的同理心,也給我理性梳理事情脈絡的分析能力。在我離開的這一年,很多事情才慢慢地看到成果,像是童書出版社已自己自足且計劃出版第三本書,我這才發現,原來時間像水,是最軟但最有力的武器。如果現在問我,最大的收穫是什麼,雖然這仍然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我想我會說,珍惜和了解時間的作用,事情的改變往往不是多聰明或多有效率,而是多有耐心。還有,記得生命的脆弱,要好好珍惜身邊的人,聽起來十分老梗,但是千真萬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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