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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種人」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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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zungu有很多文創產品

mzungu (m-wa class, plural wazungu)
European, white person

「Mzungu hi~~~~~(還要拉長長的尾音)」這是所有「白種人」(白種人定義:膚色比黑人還要白的人,所以我也是白種人)到非洲必遇到的招呼語,從街頭巷尾的孩子到路邊的農民都會熱情的對我們喊mzungu,mzungu其實並沒有貶義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中文裡老外的意思。雖然並沒有惡意,但mzungu是個標簽,如影隨形的提醒我們外表的不同,將「白種人」貼上一個非我族類的標簽。

身為mzungu在烏干達生活有好也有壞,我們享受許多特權,像是看醫生和去銀行不用排隊、人們比較聽我們說的話還有人命比較值錢,就像台灣社會一樣,烏干達社會中總是認為白人比較有錢、比較有能力、甚至是懂比較多,其實我很不喜歡這些特權,因為這些只會讓我感到罪惡,不時地提醒我我跟一般人有多不同(但我們明明都是人啊!),我還是比較喜歡在泰國一直被認為是泰國人的時光,除了好處之外,身為mzungu也有許多負面的缺點,當地人認為我們比較有錢(事實上也沒什麼錯),淡色皮膚就等於一個又一個的dollar signs,村民和路人常常跟我們要錢、走在路上是搶匪鎖定的重點對象(我有切身之痛),如果是女性的話,烏干達男性更是常常對我們伸出鹹豬手(就是明目張膽的CCR的意思)。Mzungu是個標籤,代表權貴、代表權威、代表知識也代表金錢,但當地人不會意識到,美國境內的問題如毛更不會意識到希臘正在破產邊緣,也不會意識到在西方世界生活並不比他們現在的生活逍遙自在,但透過大眾媒體和NGO的渲染宣傳,西方世界在烏干達人民眼中是個錢長在樹上,人們不用工作就有錢的「人間仙境」。

有一次我跟我的烏干達朋友Janet聊天,聊mzungu在烏干達生活的困難,聊我們如何一天到晚被要當地人錢、如何在我們的村莊被認為是美國間諜。「我們遇到的困難並不會比你們少」沒想到Janet這麼說「村民看到你們只想到錢,看到我們,是忌妒和仇恨。」Janet是一個30幾歲的單身女性,因為政府的補助計劃到比利時念完研究所後回到烏干達教書,現在住在她從小長大的村莊裡,地點不算偏僻,但仍然是個典型的烏干達鄉村。「mzungu雖然指的是白種人,但像我們這種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回到鄉村,人們也認為我們是mzungu,村民認為我們的成功都是因為我們有錢,而不會看到我們背後付出的努力,現在這個年代太多人想要一步登天、不勞而獲,以為有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以為有錢就能成功。」Janet無奈地說「我剛回來整修這棟房子的時候,甚至還有鄰居在我的地上下蠱,詛咒我不得好死。剛開始我還會幫助一些遠房親戚的孩子唸書,但一開始幫他們付學費,他們就來找我要我負擔醫藥費、伙食費,甚至還有人造假入學證明,要我付錢。」我震驚地聽她講完,這簡直催毀了我心中原本所剩無幾的和樂融融淳樸小鎮形象,這讓我想起,許多在都市工作的人連聖誕節都不願意回鄉,在台灣,過年不願回家通常是無家可歸、跟家裡起了非常大的衝突、不然就是連過年都要工作,但當我問起他們不願回家的原因,原因不外乎只有一個,一回家就要準備很多禮物還要被親戚鄰居要錢。Janet並不是特例,我訪問過其他中產階級的烏干達人,他們都有相同的困擾。「其實我也很想回去住,住在村莊有自己的一塊田多好啊!但是需要先解決保全的問題。」我同事說「每次聖誕節回去幾天,就有鄰居在我門口徘徊,觀察我在幹嘛,甚至還有人跟我說,只要我跟政府拿我自己土地的地契我就會不得好死。」在烏干達大部份的地都沒有地契,一塊雖然是自己的地,但沒有申請地契仍可能被別人強佔。

為什麼現今的社會有這麼大的對立和不信任呢?我想答案絕對不是烏干達人人比較差那麼簡單,每個人的行為都是這個社會結構的產物,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社會結構養成這樣的氛圍?根據本人的不負責任訪談,20、30年前的烏干達不是這樣的(當然也有可能受訪者當年是仍小所以美化記憶),沒有路邊隨口要錢的人,當時的烏干達社會是互相幫助的,有錢出錢、沒錢的出力,互相幫助對方渡過難關。「現在大家只想quick money,只想要不勞而獲得拿到錢而不想付出。」Janet說「其實我覺得這跟國外援助和NGO有很大得關係。」在烏干達,有太多太多的國外援助跑來跟大家說「你們真的太窮了,所以我們要來幫助你們消滅貧窮、消滅瘧疾、消滅愛滋病。」,但許多計劃沒有想到的(或是想到也不太重視的,反正在KPI上不會顯現)是該計劃後續所造成當地人行為上的改變,許多資助孩子上學和給物資的組織間接培養當地人不負責任的態度,認為錢、物資跟上頭要的就有,而不是自己認真工作。扶養孩子的成本降低,反正生出來養不起送去NGO就好了,得愛滋病的成本也降低,因為醫療進步和大量的補助,「愛滋病就像是高血壓嘛。」這是許多人普遍擁有的想法。怎麼給,比給什麼重要,也更難,正向的行為和心態才是改變的關鍵,不是資源、不是金錢、更不是給了什麼。國外援助當然不是造成這種心態的唯一原因,政府法治崩壞、貪官污吏橫行和階級流動低都是。

台灣人阿,雖然這是篇蠻負面的文章,但看完了請不要覺得跟我們的小島完全無關,反正我們沒有國外援助也沒什麼NGO,社會間的對立也沒有那麼糟,但大家不覺得這個故事有點似曾相識嗎?仇富、階級的對立與社會間的不信任,仇富和反權貴完全是兩件不同的事,反權貴是反對沒有能力的人光靠家族勢力和人脈爬上大位,仇富則是無差別的攻擊比自己富有的人,當然其中有許多人可能是企業肥貓,但也有更多人是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一點一滴掙來的。指責別人社會的問題很簡單,但我們的社會也病了,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指責醫生、指責家屬、指責政府,媒體調查哪個人的資產多少,似乎是個比貧窮大賽,誰存款少就贏了,而不是誰的政見強或能力好。暑氣混合著怒氣的躁動在島嶼蔓延,我都快認不出來原本那個安全、大家互相信任的台灣了,攻擊特定的個人或特定的一群人一點意義也沒有,仇恨只會生出更多仇恨、更多誤解、更多不信任,每個人都是結構的產物,我們可以檢討社會結構哪裡出了問題嗎?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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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 Reply Mina 四月 14, 2017 at 3:46 下午

    謝謝妳的分享!我一個人住在坦尚尼亞快半年了,文中許多提到的狀況例如標籤、被要錢、當地人過節不回鄉等,都超有共鳴。在坦尚尼亞我常覺得,刻苦的生活條件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如何在各種哭笑不得與衝突矛盾中,還要能繼續保持熱情的心和冷靜的腦,找辦法讓有價值的、合適的發展計劃還是能繼續下去。看到妳的文章很開心,有一種被了解和被鼓勵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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